街角的琴行

这条街是老的。梧桐的叶子密密的,筛下些零零碎碎的光斑,落在灰扑扑的人行道上。铺面大多低矮,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些过了时的物件,透着一股子安于现状的、慢吞吞的气息。就在这一片沉静的灰调里,它忽然跳了出来——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,端端正正地写着:“天艺琴行”。下面还有一行小些的字:“北梅店”。招牌是新的,白得有些晃眼,那“琴行”二字,用的是一种圆润的字体,不像有些店家那般张牙舞爪,倒像两个稳稳坐定的音符。
我便站住了脚,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望过去。琴行的门脸并不大,一扇对开的玻璃门,此刻静静地闭着,映出对面店铺和行道树模糊的倒影。玻璃门上,似乎贴着一张打印的课程价目表,字小小的,看不真切。橱窗倒是明亮,里面立着几架琴。最显眼的是一架油光锃亮的黑色钢琴,琴盖合着,像一只收敛了羽翼的、端庄的黑鸟。它旁边倚着一把木吉他,暖黄色的面板,曲线柔和,透着一股子未经世事的亲切。橱窗的角落,还堆着几个手鼓,彩色的鼓身上蒙着薄薄的一层尘,仿佛在等待着一次尽兴的、能震落灰尘的拍击。
正是午后,街上行人疏落。琴行里也静,静得让我几乎能想象出里面空气的质感——那该是一种微凉的、带着木质与油漆清冽气味的宁静。阳光斜斜地切过招牌的一角,正好照亮了“北梅店”那三个字。“北梅”,这名字起得好。不娇艳,不喧哗,是北方风雪里那种瘦硬的、含着骨气的花儿。叫这名字的琴行,想来也不是个热闹浮华的去处。它开在这里,或许只是为了某个街区的孩子,不必穿过大半个城市,就能触到第一个琴键;或许只是为了某个下班后身心俱疲的成人,能推门进去,随手拨弄几下琴弦,让一段简单的旋律,暂且洗一洗心上的尘。
我的目光,又落回那架黑色的钢琴上。它沉默着,但这沉默是充满期待的,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静默。我仿佛听见,那紧闭的琴盖之下,八十八个琴键正安眠着。它们等待着一双或许稚嫩、或许已生了薄茧的手,轻轻落下来。那时,寂静会被第一个音符刺破,接着便是流淌的、活起来的声响。也许是生涩的《小星星》,一遍又一遍,磕磕绊绊,那是成长的初啼;也许是一段流畅的、月光般的夜曲,那是心事在黑白格子上小心翼翼的漫步。而这琴行,便是这一切声音的容器,是无数个“开始”的发生地。它收容了最初的走调与犹豫,也见证了后来的娴熟与欢愉。
琴行上方,是住户的窗台。不知谁家,摆着几盆常见的绿萝,藤蔓长长地垂挂下来,几乎要触到“琴行”的“行”字。那绿意是蓬蓬勃勃的,是家常的、生计盎然的。这景象忽然叫我心里一动。这琴行,不也像是一株生长在街角的、特别的植物么?它的根,扎在这片寻常的市井土壤里;它开出的花,却是看不见的音符,袅袅地升上去,去抚摸那些窗台,那些晾晒着衣裳的阳台,去掺入炒菜的油烟气与孩子的笑闹声里。它将那形而上的、飘渺的音乐,与形而下的、结实的烟火日子,就这么巧妙地嫁接在了一起。
我又站了一会儿。琴行依旧安静,没有顾客推门进出,也没有琴声流泻出来。然而,这静默于我,却不再空洞了。我仿佛能看见,在那些我不曾到访的清晨或夜晚,有多少双眼睛曾像我一样,被这白底红字的招牌所吸引;有多少个平凡的梦想,在这里被装上了声音的翅膀。它不像音乐厅那般辉煌庄严,它只是街角的一个“店”,一个“行”。但它让艺术走下神坛,走进了“北梅”这样亲切的地名里,走进了每一个愿意推门而入的普通人的生活中。
阳光移了一步,招牌上的光斑暗了下去。我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,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。那“天艺琴行”四个字,在梧桐的荫影里,显得格外清晰而安稳。我想,今晚,或者明天的某个时刻,那扇玻璃门一定会被推开,门楺上的小铃铛“叮咚”一响。然后,第一个音符便会生长出来,像那窗台上的绿萝一样,顺着街道,静静地蔓延开去。这条老旧的街,便因为这一个小小的所在,而在日复一日的尘埃里,保有了它诗意的、颤动的韵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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